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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第三次长沙会战爆发前夕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军阿南惟几指挥官集中了六个师团的兵力，向长沙发动第三次进攻。这是抗战以来日军对长沙发起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攻势。前线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吃紧，岳阳失守，汨罗江防线被突破，日军前锋直逼捞刀河。长沙城再次面临大兵压境。

        防空防炮掩体设在长沙城内一处地下仓库里，原是某个富商的酒窖，深达三丈，穹顶厚实。掩体里挤满了人，有军官，有电讯兵，有救护队的女眷，还有附近来不及撤走的百姓。汽灯挂在洞壁上，光线摇曳昏黄，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洞外，炮声隐隐传来，地面微微震颤，头顶的泥土偶尔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坐在角落里一张粗木桌前，桌上铺着一张粗宣纸。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，砚台里是霍骁方才替她研好的墨。墨汁浓稠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她蘸了墨，在宣纸上落笔。第一笔极重，像刀劈斧凿。她画的是一株梅。枝干如铁，从画面左下角斜斜刺出，一路向上，在右上角绽开几朵梅花。花瓣用的是枯笔，乾涩而刚劲，像被炮火烤焦的枝头挂着的最後几朵花。梅花的蕊用焦墨点成，浓重而醒目。整幅画的气质冷硬、倔强，像在风雪中不肯低头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骁坐在她旁边，挽着袖子，手握墨锭，慢慢地研。他的动作很笨拙，却极认真。墨汁在砚台里一点一点浓稠起来。他的目光从砚台移到宣纸上，看着那株墨梅一点一点成形。他不懂画，却看得懂那株梅里的东西。那是陆抱璞这个人。也是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掩体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婴儿在啼哭，有伤兵在呻吟。一个老妇人蜷在角落里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，嘴里喃喃地念着什麽。一个年轻的母亲在给孩子喂奶，孩子的哭声被她轻轻的哼唱盖住。陆抱璞的笔没有停。她的手腕稳定，每一笔都精准而有力。她画得很慢，像是在用笔尖丈量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画完最後一笔，放下笔。她将宣纸转向霍骁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送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骁低头看画。墨梅傲雪，枝干如铁，几朵梅花倔强地绽放在最险峻的枝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後拿起那支狼毫笔。他的书法不好，却写得极认真。在画面的留白处，他写下八个字。笔画粗犷，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青山不老，许国亦许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看着那八个字。她认得他的笔迹。粗糙、直接、不加修饰。像他这个人。她伸手，将那幅画轻轻拿起来，卷好。动作极轻，像对待一件珍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打完这一仗，」霍骁放下笔，看着她，「这幅画，挂在北平陆家画阁的正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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